豆豆與我

豆豆與我

(20080518-20180827)

 

豆豆今天走了。他是我家的成員,是一隻poodle小狗。

此後,一直看了數小時,豆豆十年來的照片和影片。

豆豆初來埗到時,那仍是我相對無憂無慮的年代:剛進研究院,珠也搬來了,拍拖不算很久,但大家都很愛護豆豆,當然還有母親大人和常常作弄豆豆的家姐,和本來一點也不喜歡狗、後來卻無比用心照顧年老豆豆的父親大人。

2008年5月18日,這是第一張照片,是他第一天來到時拍的。當時沒有iPhone,我們家也沒有貴價相機,是用父親大人不知從那裡檢來的Nokia3250拍的,像素當然差。豆豆第一天忙於適應新環境,很累,也不多說多活動,只睡覺,畢竟只有兩個月大,我們以為他是文靜型,當然是錯得離譜的美麗誤會。(數日後,只有我腳掌大的豆豆在我的腳掌上睡著了,當日夜深打了一篇wordpress日記,豆豆從此養成了他在腳掌、或人的鞋上睡覺的奇怪習慣。)

這是當年平常不過的場景。我想我應該在讀有關disability不同conceptions的文章,當時在想由醫學界定義的「正常」,如何影響一般人對「殘疾」一詞的理解。豆豆通常就會在這些時候跳上來,伏在我的大髀上,有時更會像貓,伏在你的手上阻止你用電腦打字。這些時候,大概只能乖乖就範,不打字就看reading罷。

其時最大的娛樂:帶豆豆落樓下公園跑步。初初我跑得快過豆豆,但漸漸的,我開始追不上全速跑的豆豆了。很記得的一個畫面,那應該是08年的暑假末,豆豆、珠、我和母親大人,在公園樓下斗大的排球場跑步。珠想引豆豆跑步,怎料她跑得太慢了,豆豆跑兩下就無癮了,母親大人只在一邊笑,然後我就全速地在球場內圍圈跑,豆豆全速追,他的樣子很快樂,四腳離地又跑又叫的,不知怎地,我那時就隱隱然想到,這樣的場景也許以後都不會再出現,很想叫珠或母親把場景拍下,才發現無人有帶電話。當年還不是iPhone年代,假如是,可能會少了一個遺憾。也或者不是,因為假如拍下了,或許我就記不起,這件微末到不得了的小事。

09年,大概是書看電影最多的年份,也是人生其中一個最多挑戰的年份:自身研究做不下去,珠家中發生事情,母親進院,找工作當然也不順利。Facebook還不算很盛行,搵工還是要寄信,留在家中看書,算是一點點人生的consolation吧。豆豆的最大「功能」就是當書僮伴讀,不論是金融大鱷索羅斯講資本主義危機、還是當年還無人想看的香港史,都是豆豆在家陪我渡過一個又一個的下午,或晚上,或深夜,他平穩的呼吸聲和身體傳來的暖意,支撐這難過的年份。

2010年為豆豆做的最大「業績」,就是(很可惜只有一次)為他辦一次有蛋糕的生日會了!當時最搞笑的場景,就是他用了兩分鐘都吃不到這個蛋糕的聰明笨伯式事蹟。那年,我開始進入書店工作,也準備搬離老家,以後就很少有時間可以長期陪伴豆豆了。

搬離老家的時候,最深刻的畫面,就是他的吠叫聲,哀求我不要離家。那聲音和畫面,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。可能就是那時開始,我每次回家,他就會經常「監視」我,觀察我是否有離開的舉動,然後就會悲鳴(然後,我又想起了他今天看著我的眼)。

當時住在粉嶺,閒時也會帶豆豆去公園散步。好像是2011年保榮路的狗公園開幕了,便和珠相約母親大人和豆豆一起去玩,不過豆豆非常膽小,只有我們在的時候,他才會敢去探索,否則絕大部分的時間都是「屋邨狗」,不會離開屋邨公園半步,走到其他屋苑就會回頭走。就在影了這張相之後,他遇到兩隻善良的大狗,居然給嚇到要跳上長椅,後來還發現他把舌頭咬損了!

在街工工作後,能夠見到豆豆的時間就更少了。但這張相,如果我記憶沒有出錯,是在2012的盛夏,某次葵涌邨工作後,下午偷偷地回到老家,給豆豆一個意外驚喜(記得當時我在門口攝手攝腳開門,他先是一嚇,然後興奮地長鳴一聲撲向我,哈哈)。當時家中沒有人,和豆豆玩了一會足球,他就熱得要立即坐在地上,樣子很快樂,我便立時拍了這張照。(應該個多星期後,又發生豆豆「我要食雪梨」事件,其實當時為了組織被迫遷戶街坊和攪選舉野都忙得不可開交,一回到老家見到豆豆,我沉重的心情頓時釋懷了一大半)

2013年,到了智庫工作,後來兼搞startup,能夠和家人見面的時間甚少,連帶和豆豆的見面時間就更少了。這張應該是71之後幾天找豆豆的合照吧,拍了很多張,才有一張他肯正式望鏡頭的。

2014年最大件事當然是雨傘運動吧。28號之後那天,應該是29號吧,早上回到上水和豆豆去看醫生,因為他應該是在梳化上跳上跳落的關係,把腳弄傷了。其實那時非常憂心整個局勢的發展,但我不可能置豆豆不理的,在狗診所,當然是和金鐘是兩個世界啦。非常有疏離的感覺。我那時有點憤怒,但還是影了一張自拍,因為總是自以為是地認為,豆豆那時有人「陪診」很愉快。

之後家姐生了耀淳,豆豆就不再是家中的唯一寵兒喇,有時總覺得豆豆會爭寵,BB不知道狗為何物,有時還會追著豆豆,豆豆都會忍讓。這張相很難得,是豆豆主動去親吻BB,所以我就把這張2015年的相挑出來了。

其實豆豆一直都有一個習慣,就是我一回到老家,他一定會撲到我的身上,像久別重逢的老情人,用雙手/腳熊抱我的肩,然後用舌頭「探索」我臉上任何一寸肌膚,我家姐戲稱之為French Kiss,珠每次見到都會搖頭嘆息。這張2016年的相,是母親大人少有地捕捉到豆豆飛擒大咬的神態,又是她拍照成功的相片,更重要的,是拍到那種動態感。

雖然珠經常說和豆豆只是「朋友」唔係好熟,但其實她心裡非常渴望得到豆豆的注意─其實從小開始,豆豆已經很喜愛珠,會玩弄(對是玩弄!)珠的頭髮和襲擊她的臉(片就不放了),這張相就是豆豆倚在珠身上(一起)睡午覺,珠竟然用了麥兜來遮面!

17年,豆豆的精力已經遠不如年輕時,也不能和我踢小足球和守龍門撲波了,但做財神迎春接福仍遊刃有餘。這張相,是少數豆豆不需用食物引誘,仍然能夠乖乖地坐好又露齒笑的照片!

寫著寫著,一不小心,意識流成為了流水帳,夜已深,卻收到還未睡的父親大人的訊息,附上他影的、一張豆豆與一束花(用來送給我碩士畢業的)合照的相片,寫了一句「永遠令人懷念的小狗」。又一個無眠的夜。

今日不知流淚了多少遍,是異常艱難的決定。

不知道這些文字,算不算得上是一種grief-work,能夠work out我的grief。不知是巧合還是緣,早上看董啟章《愛妻》引Julian Barnes,他中年喪妻,講死亡之後不能再在情緣上再往深處挖,也無法一起在愛中飛升,只能夠”on the level”,甚至是向下沉,找尋殘影和記憶。我不懂理論,只是覺得有必要像他一樣,透過書寫來排遣、疏理,於是有這些鬆散、卻是最代表我某些人生底色的文字,獻給曾經伴陪十年的小狗。

寫於2018年8月28日深夜2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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