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送中自問自答─當市民變成曱甴

以下問題,全是在茶餐廳吃飯時所聽回來的,應該頗有代表性。

一) 示威者經常聲稱為香港好,那麼他們又戴口罩和頭盔?「唔見得光呀?」

要回應這類反諷示威者行為不符道德的講法,最簡單的做法就是不戴口罩和頭盔,堂堂正正示威。

假如時光倒流,回到雨傘運動時的香港,應該沒有運動參與者會主動戴口罩和頭盔。

但這是2019年8月的香港,經歷了612、721和811的香港。

所有因良知、或主動、或被動地捲入這種運動的普通人,都無法克服發自內心的恐懼,直面警察可以令人終身殘廢的武力、面臨十年或以上暴動罪名的抽後算帳。7月1日晚示威者梁繼平除下口罩,在被佔領的立法會議事廳宣讀《七一宣言》,能夠克服內心恐懼而知行合一地(不論你是否認同他的政治立場或行為)在一個議事空間作出堂堂正正的抗議行為,只有極少數的人能夠做到。

可能出於錯誤印象,有不少人以為在機場示威會比較安全,但其實《機場管理局附例》寫得明明白白,舉行妨礙機場運作的集會而造成「妨擾或煩擾」,會被判處第2級罰則。香港人真的變了,這類變相的公民抗命,已經不知不覺成為「和理非」入場的「最低消費」。

如果有一天,示威者真的敢不戴口罩和頭盔去各區遊行,可能要驚的,是政府。因為成功克服恐懼的人,最可怕。

二) 警察用武力有什麼問題?要香港回歸平靜就要大大力打X示威者/呢班曱甴

平行時空之所以會形成,當然不是單純地因為不了解真相。同一幅相片,同一段影片,只要發佈者賦予不同的詮釋框架(framing),意識形態相異的受眾,可以得出截然相反的演繹。

我相信現時香港人對未來都有廣泛的焦慮,一種存在每一個人心中的深層恐懼。

只是大家表現的反應不一樣,面對極權進擊,有人選擇頑抗,有人選擇消極抵抗,有人選擇冷漠,有人選擇相信謊言。

為什麼罷工未能成為集體共識?影響經濟之類的說法,可能比不上要維持日常規律來得重要:返工是一種令人可以忘掉生命無常本質的規律,因為只要返了工,世界即使大變,也好像與我無關。

衛斯理一部短篇《規律》,談及到間諜要殺掉敵國博士,手段最高的方法,不是威脅他的家人,也不是下毒暗殺,而是攪心理戰:當博士自以為人生非常得意順遂有意義時,間諜把博士三年來平常上班下班的路線劃成重覆出現的直線,和工蜂來往蜂巢的路線幾乎一樣。這種瓦解人生意義的心理手段,讓博士不得不自殺。

人人也可以取笑博士。但細心想想,社會運動的無力感,不正正是心理戰下的結果嗎?千方百計讓社會運動看起來毫無寸進,重重覆覆就像工蜂的生活一樣毫無意義。無論讀者是黃絲藍絲黑衣人還是白衣人,都是某種意義下規律的奴隸,需要規律來編寫生命的意義。沒有規律的絕對自由會令人恐懼;但發現了整個人生只有規律,也是把人推向地獄深淵的詛咒。

為什麼有些人選擇看不見大家所看見的?因為這意味著要拋棄定義人生意義的規律:為什麼辛勤上班的警察丈夫會這麼暴躁,是誰打破了我美滿生活的規律?作為一個安份守己的小市民,為什麼只要有黑衣人出現,就會打破我日復日賴以過活的規律?這種失去規律的恐懼,可能是最深層的恐懼,決定了一些人一開始的選擇,一路累積起來,他們極度需要社會回歸正常。

當示威者都變成曱甴,對於警察與害怕日常規律失序的普通人來說,簡直可以說是一種解脫。有建制專欄作者明言香港正經歷「曱甴之亂」,這不是失心瘋之言,而是經過冷靜計算之下,透過語言和各種論述,把恐懼轉化成打擊的力量,為前線面臨崩潰的警員,提供大舉使用各式武力的「情緒語言」與「論述基礎」。

三) 打曱甴就不用負責任了

圖:「清潔香港 時代曱命」,攝於上環某街道燈柱

這不是茶餐廳聽回來的,而是以上數段文字的直接延伸:這種情緒已經廣泛蔓延,所謂「民情逆轉」,就是一大班人選擇放棄道德思考,決定可以接受「較小之惡」,而最終忘記自己選擇了惡。

阿倫特─作為研究極權主義的流亡猶太裔思想家─就曾經在其論文集《責任與判斷》如此理解消滅猶太人的驚世之惡是如何一步步鍊成的:

「對較小之惡的接受,有意識地被用來制約政府官員和一般大眾,使他們接受邪惡本身……在大舉消滅猶太人之前,頒布了一連串漸進的反猶太措施,每個措施都被接受了,因為他們說,拒絕合作會讓事情更糟,直到不可能發生更糟糕之事的階段。」

似乎有相當部分的香港人,好像默許了警察和部分代言人以近乎hate speech的言論,把一個個有血有肉的示威者物化,然後放任恐懼情緒滋長,進一步以官方的語言來為這種行為背書,或默許,或不作為,最終就是容許怪獸日復日的成長,吞噬所有仍有殘存理性的人,不論他是警察、是建制派、還是其他仍有良知的普通人。

想香港仍能走下去的人,優先要處理的,可能不是政府是否會撤回條例,或者不是警察是否會停止使用暴力,甚至不是解放軍會否進城,而是這種慢慢蠶食香港之所以為香港的恐懼情緒,令我們開始對暴力行為、對把人變成曱甴的危險講法,慢慢地覺得不在乎和麻木。

原載於《信報財經新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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